209 第 209 章 (第2/2页)
宝珠问周青阳:“我一直纳闷,人的血肉当真能治病吗?”
这个话题让周青阳出神思索了片刻,她缓缓说道:“也不能说完全没用。穷病、痨病,快饿死的人,吃点肉总归是没错的。”
宝珠傻眼:“这么说,人肉能治的病,去市上割块羊肉、猪肉不也一样?”
周青阳冷笑:“道理是这样,可那样就没有割股奉亲的噱头了。”
十三郎在旁说道:“既然师伯在此,何不上门瞧瞧,若能治好他母亲的病,那人也就不用犯险割肉了。”
周青阳断然拒绝:“去个屁。医不叩门,我何苦自讨没趣,坏了人家的喜事。”
宝珠奇道:“母亲染病,儿子割肉,这算哪门子喜事?”
周青阳没好气地解释:“割股奉亲是官府旌表的孝行,他这一刀下去是一时之痛,可是能换来一生蠲免赋税徭役的好处。要是腿废了,就不用当兵了,这不是喜事是什么?所以要高声宣扬出去,让四邻八舍做个见证。我若去把母亲的病治好了,她儿子日后要葬身战场,当妈的说不定会跳起来跟我拼命。这种事我碰见多少次了,才不去触这个霉头。”
一番话说来,宝珠、杨行简和十三郎目瞪口呆。
宝珠喃喃道:“民间盛行割股奉亲,竟是为了这个缘由?赋税徭役竟然逼得百姓自残的地步。”
周青阳道:“赋税徭役还能忍,起码人活着。北方藩镇战事频繁,时不时征兵,人有残疾未必不是好事。这叫‘福手’‘福足’,倒比四肢健全的人活得长久。”
她喝了口茶,神色冷漠地说:“人世间的病,十有八九是医术治不了的。”
除了与朝廷相抗,藩镇之间也互相攻伐,内部更是常有骄兵悍将哗变。内忧外患之下,一镇节度使常态下就要维持五六万重兵。供养如此庞大的军队,民间负担可想而知。
此前杨行简数次明示暗示,以高官厚禄诱惑,盛邀青阳道人一同前往幽州,她却始终不为所动。宝珠反复咀嚼这句话,胃里沉甸甸仿佛吞了一剂铅丸。
又是四五日艰苦跋涉,一行人终于来到天下九塞之一的井陉关。
这是太行山脉中的一条隘道,犹如一条蜿蜒曲折的巨蟒,扼守沟通晋冀两地的咽喉,自古以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见证了无数硝烟烽火、成王败寇。
宝珠常在史书中读到这关塞的威名,如今亲身踏入险峻异常的山道,但见绵河裂谷而出,两侧石壁如斧劈刀削。过往旅客到此,只能排成一行,鱼贯而行才能过关。果然如同史记所述:井陉之道,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
周青阳骑在青驴上,见此壮美奇观,忽地引吭长啸。她内力雄浑,豪壮之音在山道中盘旋升腾,九转回荡。然而幽谷回声,无人应答,恰似仙鹤独鸣,空灵寂寞。
宝珠觉得这声音太过寂寥,一股悲凉之气。待啸声渐渐沉寂之后,她突发奇想,也跟着喊了两声:“我是宝珠!我是宝珠!我想留名!”
谷中传来阵阵回音:“我是宝珠!我是宝珠!我想留名!”
十三郎咯咯笑了起来,跟着凑热闹大喊:“我是善缘!我是善缘!我想当主持!”
二人的声音充满纯真喜悦,冲淡了周青阳啸声的孤寂。她不禁嘴角上扬,露出一丝笑意,指点宝珠如何运气发声,能让声音更响亮,更悠远。
几个人争先恐后仰着头朝山谷喊了起来,连杨行简也抛开了矜持,高声喊出扶摇直上九万里的发迹愿心。唯有韦训默默立于一旁,悄悄望着宝珠,他的心愿无法宣之于口。
众人且歌且行,眼看即将走出关隘最狭窄处,突然一股极为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周青阳与韦训脸色骤变,然而那恶臭的源头正位于旅人必经之路上,无法绕行。
只见道旁一处石台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码放着不知几百几千颗腐烂人头,下层的头颅烂得面目全非,上面的依稀还能看出尸主生前面貌,形成一座散发死亡气息的小丘。宝珠顿时骇然失色,浑身寒毛直竖。
十三郎出身残阳院,平日对死尸见怪不怪,但这般仿佛来自地狱深渊的恐怖场景,也是平生头一次见,惊声问道:“这是什么?!”
“京观。”周青阳神色冷峻,“此疾乃人间不治之症。”
杨行简愣了许久才缓过神来,用书中的内容向宝珠解释:“这是战争过后,胜利一方用败者的尸体堆积而成的土丘,用以炫耀战功。井陉关是天险要塞,成德军故意在此堆砌京观,是为了展示武力,威慑敌人。”
尸臭浓烈到令人窒息,刚才山谷回声游戏带来的兴奋一扫而空,众人都不愿再往那骨肉之丘上多瞧一眼,加快脚步,匆匆离开。
周青阳的计划是进入太行山脉遁世隐居,井陉关便是她此行的终点。到了分道扬镳的时刻,杨行简在一处空地停下牛车,拿出干粮分给众人,权当是歇息。
韦训走上前,对周青阳道:“已送你抵达约定之处,该把那丹方给我了。”
周青阳沉默了片刻,对他说:“再往山中送师伯一程吧,那方子很长,需要一点时间才能交代清楚。”
她抬起下巴指了指宝珠等人歇息的地方,说道:“此处空旷,视野开阔,来往之人都能看得清楚,你能及时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