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埠庐家的男人 (第2/2页)

何罗自幼聪明过人，六岁那年，因身体羸弱不宜习练刀剑，差点被送往昭院做了学子。后来还是太子出面，他的命运才得以改变。在安甸，做学士固然不错，但他们也像笼子里的鸟儿，一旦学袍加身便再难享受人间烟火与父母疼爱。为能虔心侍奉天神，也是为了能专注于学术研究，学士们也须谨守誓言，终身不娶。除了这些严苛戒律，身为学士，还须在各王国之外恪守中立之道。因此一旦宣誓加入，就意味着脱离族人，成为无须再履行家族责任的“第三方”。

颇具慧眼的赤儒以惜才之心收养了何罗，这才让他免为笼中之鸟。

何罗三人将坐骑存入马房，然后徒步穿过殿前广场，来到中央门龛前的神圣石林例行朝拜。

作为安甸人与天神交流之所，神圣石林在每座城市中必不可少。像乌阁这样的泱泱大城，除了提供给平民使用的两处小型石林，更有建在铁山上这座超大石林可供参拜。这也是自南迁民占据此地后唯一在铁山上增建的永固建筑。南迁民原本信奉自然神灵，高耸的山和无边的海都曾是他们敬奉的对象，因此古老的神庙里少不了有一口池塘，一棵老树。但如今他们选择从天而降的巨石——这种通体乌黑，外表光滑的坚硬岩石据说来自天外，十分少有，非常适合通过它与天神进行沟通。

三人面向神圣石林默祷，祈求此行得到上天眷顾。

这座高达三十九安尺的砌石堆由安甸全境收集而来的八百余块陨石，经昭院历史上最有天分的建筑大师遏仑学士设计堆放，造型雄奇，尽显神圣与庄严。古老的象形文字以白色颜料，按照图腾和符咒特有的间距涂写在巨石上，在阳光下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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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耀眼。

祈祷完毕后，三人这才向西穿过殿后广场，经由黑石修砌，上有繁复雕饰的月影门进入昭院。

月影门高高耸立，与广场东侧日影门遥遥相对，为西区门户。昭院所在西区与东区一样依山而建，递次抬高，彰显巍峨气势。此间虽比东侧宫群规模略小，却也有大小殿宇近百栋，宫墙层叠，引道盘旋，不可尽数。三人沿着步道朝上攀爬，来到心止宫大门。心止宫乃昭院第一宫，门禁森严，由护卫昭院的武修士把守。值守此处的武修士查验了三人关凭，便放其入内。过了心止宫，何罗三人再次沿阶梯上行，又经过几道曲折穿廊，总算到了昭院文史部所在的缭云殿。

何罗留下两名随从在缭云殿大厅等候，到执事处报了自家姓名，随后便被一名自称叫阖毷的年轻学子引导着前往大殿二楼，去见那位事先约好会面的学士。

缭云殿亦称藏书楼，是天宫最大宫殿之一。何罗上次并未到访此处。

再次到访天宫，他依然心潮起伏，难以平静。上次跟随赤儒伯父来访，何罗曾专门参观过地宫。铁山地宫天下闻名，却非因为它的宏大与神秘，而是乌阁王雍尹当年一场广纳天下人才的旷世之举——为了引进才能之士，这位史上最大胆的乌阁王首开先例，将地宫对天下流落者开放。十余年间，他在自家楼下前前后后大概收留了数千人。除了这桩持续多年的“盛举”，那地宫最令何罗着迷的还有它里面极其古怪的机械设施。譬如可上下快速移动的“轮梯”。轮梯是依靠深藏山岩下方暗河水道动能驱使的升降工具，是天宫地下城里一道奇观。何罗亲眼所见，由精铁闸门和厚实橡木轿厢打造的轮梯历经数千年仍未腐朽。轮梯分为轮和梯两种功能设置，由巨大连杆插销控制，当插销被连接，巨大叶轮就会垂降至水面以下，在不断流淌的水流冲刷下转动，从而带动平行分布，由大到小十二台齿轮。最后一台齿轮上缠绕的金属链条会拽动塔顶悬挂的滚轴，使梯箱上升。而下降程序只须中间变换一台齿轮。这种结构复杂的设置建造工程量极其庞大，虽然其原理早已被前辈昭院学者解读，但至今仍无法完整复制，最多是模仿它的运行方式制造一些小型实用装置，如修筑城墙所用的升降运载器。

自上次来访之后，何罗就理解了当初祖辈们何以会突发奇想，非要设立“昭院”这样一个机构，以及为何还定要把这个机构设置在此处的原因。铁山天宫，只能是神的杰作。

缭云殿二楼长长的通道上，阳光从镂花窗格透入，令陈旧木墙斑斓生辉，遮掩了本有的阴暗。名叫阖毷的年轻学士前面引路，何罗看着他投映于墙上的身影像小鹿般跳跃，心中不禁又想起瞿如。

他相信，他们不久便能再次见面。

何罗这次来昭院拜访的对象，是号称熟知安甸诸国过往的文史部主事伽罗学士。

伽罗学士出自埠庐家族，算起辈分是他叔公。何罗是头一次见这位前辈，不过还是在开门的一瞬间就认了出来。年过七十的伽罗学士面色红润，虽然脸上已有不少皱纹，但却还没生一块斑点。他的头发已成银色，修剪得不长不短，刚好披在肩头。为了不遮挡视线，他在头上抹了些丁香蜡油，使额前散发向两边分开，露出充满智慧之光的双眼。

埠庐家的男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