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6 第 206 章 (第2/2页)
第一眼看见这个年轻将领,韦训心中笃定他就是韩筠。
他长得并不像竹竿。宽肩窄腰,挺拔如松,与霍七相仿。穿一身墨底联珠对豹纹圆领缺胯袍,幞头外缠抹额,作武将日常打扮。只是军中抹额惯例用大红色罗帕,独他戴着一块白的。
此刻,这个年轻将领手中握着一卷诗,在烛光下静静阅读。
韦训隐匿在阴影中暗自打量。他本没打算取人性命,只是抱着疏懒的心态过来瞧一眼,以应付宝珠。可如今亲眼看到目标本人,竟莫名从心底涌出一股强烈的反感。
昌黎韩氏。残阳院门徒多数没有正经名字,身为无籍弃儿,韦训此前从没想过姓氏有什么特殊意义,只不过是一个称呼工具。他武功卓绝,无人不服,平日骄傲自负,从未因出身感到自卑过。
然而此刻,他却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男子,只因投胎投得好,不仅天生具备读书识字的特权,甚至有资格公开与宝珠议论婚事。
她曾说过将来不缺枕边人。等她抵达幽州,回到原本的世界中,身边围绕的想必都是这样的人物了吧。
这是能合法拥有“身份”的人。而师父随口起名的盗贼,只能永远藏身阴影中。
韩筠猛然抬头,疑惑而警惕地打量四周。视线所及之处没什么异样,却隐含一种难以言喻的危险气息。他放下诗集,伸手摸向腰间佩刀,鎏金刀格的冰冷触觉使人定心。
大约是敦业坊的事让自己有些敏感了,他暗自思忖。连续有人急病猝死,可不是吉兆。
急病猝死。这个不经意间划过脑海的词,瞬间让他联想到那座高耸的覆斗形封土,心间一阵刺痛。
就在此时,亲兵来报:“都头,刘明府求见!”
片刻之后,中丘县令刘泰与韩筠的副将陈如淮匆匆到来,同行的还有两名参谋。
夜间造访,必无小事。韩筠急问:“有敌情?”
陈如淮摇了摇头:“是城内的事。”他看向县令刘泰,对方神色凝重:“敦业坊又死了六个人。里长说人发病两日之内就亡故了,里面不乏青壮年。”
韩筠一惊:“这么快?不像是普通疾病,难道是瘟疫?”他看向刘泰,问道:“明府历练老成,以往这种事怎么处理?”
刘泰道:“一般是将病人送往寺院,方便僧侣集中照顾,做法事祛除疫鬼。不过如今借住在寺院的旅客也人满为患,难以接待。”
陈如淮建议道:“干脆封锁坊门,给他们点粮食,等疫病自生自灭。”
韩筠沉下脸来:“我们是王师,不干这种残民害理的事,派人快马去请邢州医博士、医学生前来救治。”
刘泰补充:“敦业坊是城中最穷的地方,日常果腹都难,就算请来医人,恐怕也无力支付药石。”
韩筠沉吟片刻,淡淡地道:“军中药材向来预留二成损耗,前些日子连续几场雨水,有些草药霉烂了,真是可惜。”
他暗示的如此明显,刘泰与陈如淮心领神会。
韦训这一次并不像以往那样“去去就回”。宝珠心中有些悔意,坐立不安,无心看书。
等了许久,终于听见窗口传来敲击声。她忙起身去迎,韦训身形一闪,轻轻巧巧钻了进来,手中拎着沉甸甸一大团物事。那东西用布幔包着,远比人头大得多。看形状,倒像是把人头颅、四肢砍下后剩余的躯干。
宝珠顿觉心惊肉跳,但那布幔干干净净不见一丝血渍,又让她惊疑不定。
韦训把战利品放在地上,不紧不慢将结解开,里面裹着的竟然是一具将领级别的细鳞铠,甲片光耀夺目。
宝珠上前来回翻动铠甲,抬头问道:“头呢?”
韦训笑道:“我把他的甲胄偷来了,没了这层防护,人就是布衣血肉之躯。你真想取他性命,就亲自动手挽弓射箭吧。”
宝珠抿着嘴唇不作声。她心里清楚,无论杀或不杀,韦训向来自行其是,从不听旁人摆布。日常小事,他看似俯首帖耳听话得很。然而触及底线时,他有自己的道义原则,而这原则并不以她的意志而转移。
在韦训离开,独自等待的这段时间内,她一时冲动上头的怒火已经过去了。冷静下来细细思量,擅自斩杀昭义军镇守边境的主将,并不是一个理智的决定。
心中虽已想通,嘴上却不肯服软,宝珠嗔怪道:“你不听军令,擅自做主,就凭这点,这辈子都别想晋升。”
韦训难得不像往日那样接话戏谑,只微笑着说:“命是有重量的,亲自动手才承受得起。倘若没有这个觉悟,就别造杀孽了。”
宝珠哼了一声,心中反复盘算,权衡利弊,终于痛下决心,说道:“既然过关北上必须有此人许可,那早晚是要亲自见一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