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世人都晓神仙好,唯有儿孙忘不了 (第2/2页)
睡着睡着,宁致远慢慢对这位老人有了不一样的看法,他晚上都会主动侧身睡觉,这样宁致远的空间就大了一些,每个礼拜两次的红烧肉他也给宁致远吃,说自己年纪大了不好消化。
终于有一天,他开庭了,拿到了判决书,没人知道他判了多久,也没人愿意关心他判了多久。
拿到判决书以后,会有7天的时间到过渡间,就是把那些已经拿到判决书的人放到一个房间里,等待着“上山”。上山也是里面的俗话,就是分流到监狱里去,也就意味着一切就尘埃落定、盖棺定论了。
老人拿到判决书后的几天,明显苍老了很多,但也能从表情上看出来一些复杂的情感,有一点点不安,有一些些无奈,又夹杂着些许的纠结与释怀,总之并不能说是完全好的结果,也正是这样,房间里的人又经常对着他说:“恶有恶报,一看也不是什么好结果,早点死了算了。”
他也跟之前一样,从不理会,只是一个人吃饭、睡觉、在固定的角落里坐着。
在他接到管教说的明天就要掉监的那天下午,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将之前没有吃完的剩下的大帐全部拿到宁致远旁边,然后开始了下面的谈话。(以下用宁代表宁致远,用老代表老人)
老:“前段时间看你收到了家里人的来信,内心一定很温暖吧。”他不紧不慢的说道。
宁:“您收到过家里的来信吗。听说咱们这个管教很是负责的,谁有信来都会给拿进来,很多管教都不管的。”宁致远答道。
老:“是啊,运气好,吃官司是要看运气的。人生就是这样,你觉得你很努力,但其实很多都是运气使然,滑稽吧。”说完他笑了一下。
宁:“哦,听您说话也是个文化人呀,怎么会犯这个罪名呢?不会是老糊涂了吧,不应该呀。”宁致远问道。
老:“好个不应该,就凭这个不应该,我就确定我没有看错你,你是跟其他人都不一样。”他有些兴奋的说道。
宁:“哦,哪不一样?”宁致远略带不解的问道。
老:“也没啥,就是我这辈子见的人多了,经历的风雨也多了,跟别人生活一段时间也就大概能了解是什么样的人,我看你面善,跟其他人不一样,如此而已。”他回答道。
宁:“在这里面提善这个词,有点奢侈吧?”宁致远带着些自嘲的口吻说道。
老:‘’善难道还要分在哪?那只是人为的区分罢了,善恶的概念都是人自己弄出来的,既分善恶,那很多事就没法讲了。”他说道。
宁:“讲讲吧,语言是有局限性,但我们也没必要因噎废食。说白了,什么善啊,恶啊,那都是自己心里的标准,就是人自己内心的好恶而已,利己的本能驱使。”宁致远答道。
老:“哦,年轻人,没想到你也这么悲观啊,你好像对利己挺有成见啊?”他问道。
宁:“哪敢有成见,就是感慨而已,太利己,终将被反噬,物极必反。”宁致远说道。
老:“嗳,他摆摆手说,不要随便用极这个形容词。我倒想问你了,什么程度才算是极?到哪里了又才是极?你是以什么为标准的?在我看来,这个物极必反更多的是事后归因,说粗俗一点,就是马后炮。你想想,哪次不是等你出事了,才会有人指着你的鼻子说,看,物极必反了吧,遭报应了吧,有人在你没出事之前跑过来告诉你,可以了,不要搞啦,再下去就物极了,有吗?哈哈。”他摇摇头,无奈的笑道。
宁:“那您觉得您自己现在算物极了吗?”宁致远问道。
老:“看来你也只是比别人好了那么一点点,对我还是有很大成见吧?”他反问道。
宁:“我从自己的事情上悟出个道理,就是信息差。信息不全是没有发言权的,你都不知道别人要怎么对待你,还在那一个劲的表达自己,现在想来真的可笑啊。但是有些东西,我认为像身体本能,很难克服的,前两天看叔本华的《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说人就是一股毫无缘由的,永不停息的意志的冲动,我能理解。
但,有些事,哎,怎么说呢,要有个度的问题,几千年来的文化就告诉我们这个字:度。任何事,人和事,超过所能理解的限度那就要出问题的,就拿你这个来说,您都这么大年纪了,该看的风景,该有的体验也都差不多了吧,无论质量怎么样,最起码是见识过了,体验过了吧,不至于在这个上面再…哎,表达不出来,你懂的。”宁致远说道。
老:“我明白。你比那些无缘无故就只是听别人说了就当真然后鄙视我的人好了太多。当然了,无论是谁,我真的觉得能愤慨已经很好了,听了我这种事,第一反应是愤慨人,我都觉得是正常人,这样很好,所以我没法怪他们对我的恶言相向。
但是,你懂的,每个人做的每个决定都是有苦衷的,都是基于自己所能掌握的利害得失的考量来做出选择的,如果人们除了愤慨之外,还能再往前走一步,了解下我做出这种选择的原因,我就真的觉得这个社会进步了。我们不能老是沉溺在自己本能的情绪里无法自拔了,一定要想着怎么样跳脱出来去看问题,这个意识一定要有。
不然,就像八国联军进来一样,你老是愤怒的说你怎么能这样,你这样不道德,你不应该这样,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有啥用呢?说到底,人家不是没道德,只是人家对道德的定义跟你不一样而已。你跟别人谈应该?人家觉得你弱就应该被欺负,自然法则不就是这样吗?难道你弱你还有理了?哈哈,可笑至极啊。”他哈哈大笑起来。
宁:“你是说苦衷吗?很多所谓的苦衷,在别人看来都是站在自己的立场合理化自己行为的借口罢了,呵呵。”宁致远对此嗤之以鼻。
老:“我不否认你的说法,这涉及到我们如何定义苦衷。你刚说的那种情况在我这里根本就不是苦衷,就是单纯的找借口而已。我说的苦衷不是这样定义的,我说的不仅是苦衷,还有这个苦衷到底有多苦。”他皱着眉头说道。
宁:“也许吧,定义本身就很难去定义,这个我们掰扯不来。那就聊聊你所谓的苦衷有多苦吧,是苦到那种黄莲有苦说不出的苦吗?哈哈。”宁致远不禁大笑道。
老:“不是说不出,是不想说,也找不到说的人,别人都已经在内心给你定性了,那你说什么别人都会觉得你是在找借口。不用很远,等你开庭的时候你就能深刻体会到这一点。”他笑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