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第 18 章 (第2/2页)
“我还不知落在哪头,说什么陪嫁,平白害了她们两个。”
早在今日过来母亲院子之前,从取回弯刀,到讨身契,她早已想好了。
“谢家人同舟共济,爹娘兄嫂都在船上,为什么只把我往船下推?爹爹最近私下又在忙着安排婚事,但我退了杜家的婚,便不打算再嫁了。”
对着震惊哑然的谢夫人,谢明裳催促道:
“娘,把兰夏和鹿鸣的身契取出烧了罢。谢家犯了事,谢家人担着。放她们出谢家。”
————
入夜了。
鹿鸣抱着擦拭一新的弯刀,踩上木凳,小心地挂去内室墙上。纯银刀鞘擦得锃亮,正对低垂的帐子。
“总算不是空空的一面白墙了。”鹿鸣感慨说, “差不多有半年没看到这把弯刀,怪怀念的。”
兰夏歪头打量:“本来挂得好好的。自打和杜家定了亲,文官家里破事多,非说小娘子的闺房里放置刀兵不祥,好好的刀被收走了压箱底。”
谢明裳抬手掩住呵欠。
“拿回来就好。握刀生疏了,明天重新练起来。”
鹿鸣坐在床头小声追问:“听说娘子今早在主院和夫人吵了几句嘴?究竟为什么事,可是为取回这把刀?”
谢明裳不以为然:“刀原本就是我的,有什么可吵的。”
“那为了什么?”兰夏也好奇起来。
“这些你们别管。”谢明裳掩着呵欠,略得意地说:“总之,我吵赢了。”
“又不肯说……”兰夏不满地嘟囔着。
鹿鸣探头往窗外看头顶月亮位置,估摸了下时辰。
“快到亥时正了。娘子,这么晚出门?”
兰夏那边已经熟练地收拾起包裹,披帛,风帽,药酒,备用衣裳,麻利地扎好,往肩头一背。
“出个门还要犹犹豫豫的?娘子说走我们就走。”
谢明裳探头打量清亮月色,又坐等了约莫两刻钟,眼见一轮勾月避入云层深处,夜色变得朦朦胧胧的,当机立断起身:“走。”
她和耿老虎提前打过招呼。
走得还是西角门。
耿老虎领着四个护院站在门边。门外的禁军显然提前通过气了,空荡荡的,小巷里停一辆马车。
耿老虎叹了口气,比划出个“二”字:“两趟了。娘子不能总瞒着谢帅。”
谢明裳笑盈盈上马车:“上次定酒楼阁子,今晚过去喝酒。不会有第三回,有劳了。”
耿老虎跳上马车,正欲赶车启程时,谢明裳忽地喊停: “再等等。你看远远有个影子,是不是五娘过来了?”
在夜幕遮掩下,气喘吁吁地提着裙子急奔西门而来的,可不正是五娘谢玉翘?
谢玉翘今夜偷偷过来,为了遮掩行迹,穿得一身黑黢黢。深黛色窄袖短襦衫子,烟灰长裙,焦虑得行坐不安。
“我来了……”
她喘着气扶门道:“但、但话先说清楚,我们究竟要去哪处,几时回来。我娘那边——”
谢明裳跟耿老虎道:“赶时间,推一把。”
谢玉翘还没反应过来,后心被发力一推,直接推上马车。
马车静悄悄奔出长淮巷。常将军佩刀站在巷口,盯两眼马车,挥手放行。
谢明裳这时才道:“我们去梨花酒楼。临近御街的二楼清静阁子,包整天。”
谢玉翘细细地抽一口气,带几分不安神色,抬手整理钗钿妆容。
“可是和庐陵王妃那边约好了在酒楼见面?但王妃出行,不会在半夜……难道约的是明早清晨?”
谢明裳的嘴角翘了翘。
“谁说约了外人。就我们姐妹俩个,上梨花酒楼喝酒吃席去。”
谢玉翘大吃一惊,骤然起身,身子晃几晃才意识到自己在行进的马车上,只得重新坐下,几乎急哭。
“就我们两个?凌晨上酒楼?!万一迎面撞着喝醉的浪荡儿……”
谢明裳从角落里取出两个黑纱帷帽,兜头给她套上。
谢玉翘:“……”
梨花酒楼不是头一回来,掌柜的和谢家人算认识了,提前准备好二楼一处临街雅致阁子,又亲自引她避开人头涌动的正门,从后门直接进楼。
谢明裳十分满意,痛快地给赏钱,又吩咐敞开阁子里所有的窗,上好酒好菜。
京城看热闹有讲究,许多乐子白日里见不着。五娘难得出来一趟,当然要带她从凌晨开始吃吃喝喝,夜赏梨花,顺带瞧瞧白天里见不着的场面。
提前定好的整桌席面连带两壶好酒还没摆上桌,头顶木板忽地一阵抖动,灰尘簌簌落下。
耿老虎大步走去窗边张望,回禀说:“有人在三楼阁子里打斗。”
谢玉翘惊道:“什么?!”就要起身。
谢明裳把她按坐回去:“没事。店家继续上菜。”
酒楼里打斗常见事,店小二都懒得多看一眼,继续高声报菜名上菜。
八道热菜,四道冷盘,十二道大菜摆了满桌。头顶的木板依旧时不时地微微震动,仿佛轻骑奔腾路过的动静。扑簌飘落的灰尘有少许飘进酒杯碗碟里。
店小二习以为常,熟练而麻利地支起一大片细纱罩布在席面上方,殷勤劝酒,退了出去。
谢玉翘瞠目盯着挡灰尘的细纱罩布。片刻,目光又盯向震动不休的头顶木板。
三楼闹事的动静越来越大,呼喝骂声模模糊糊地夹在丝竹弦乐音里回荡。
谢明裳给自己和玉翘各倒了杯酒,轻轻一碰酒杯:
“五姐,难得出来,莫管不相干的人,赏赏京城夜景罢。”
窗外的梨花确实开得繁盛。
月色下的梨花皎洁连片,如烟如雾,被夜风吹动时,雪白花瓣仿佛一场花雨掉落地面。
谢玉翘难得露出点笑意,酒杯轻碰,浅饮一口美酒。
终日忧郁蹙起的眉眼舒展开三分,安静地倚窗赏了片刻花,谢玉翘开口说:
“明珠儿,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意。但——”
楼上传来模糊的喊叫。有条黑魆魆的影子从高处掉落,自敞开的窗外闪过便消失,笔直摔落楼下御街。
砰地落地闷响,激起酒楼内外一片惊叫。
谢玉翘正好站在窗边,瞧得清清楚楚,惊得肩头一抖,强忍着尖叫,惊恐指向窗外:
“楼上,掉人下来了……”
酒客在酒楼喝醉出事屡见不鲜,谢明裳没放在心上。
“梨花酒楼最高只有三楼,摔不死人,最多摔胳膊断腿的。出不了人命。”
话音未落,砰砰,又摔下去两个。这回从另一侧摔进酒楼的内庭院里。
耿老虎警惕起来。
“接连摔人下来,不像是酒后失足,倒像被扔下去的。”
耿老虎即刻领着几人下楼查看。片刻后查探得大概,皱着眉回禀道:
“两边都带了大批护卫,瞧着像富贵人家的郎君争狠斗气。娘子,咱们避一避风头,莫卷进风波——”
话音未落,三楼忽地响起一阵齐声惊呼!
楼上某处灯火通明的大阁子,七八扇窗棂全敞开,人影晃动,眼睁睁又从高处扔下来一个。
砰一声闷响,先摔在酒楼长棚子上,又滚落庭院里。
周围灯火映照得亮如白昼,谢明裳看得清楚,这回被扔下来的倒霉鬼穿戴华贵气派,瞧着像大族出身的儿郎,惊起的动静也比刚才激烈十倍。
楼下的护卫争先恐后地给他做肉垫,没做成肉垫的跪倒一大片。
“什么来头?”眼前的大场面反倒激起谢明裳的好奇心,她目不转睛地张望。
瞧架势像个身份不低的。什么事大半夜的争风打斗,从酒楼阁子和人打去地上?
窗边的耿老虎已经看清楚了那倒霉鬼面容,骤吃一惊: “——庐陵王!”
坐在地上那人,玉冠簪子都摔裂,头发狼狈地披散下来,几层人肉垫子护着,依旧还是磕破了嘴唇额头,血迹蜿蜒满脸。
被人从三楼扔下去、当众丢尽颜面的,居然是个堂堂郡王。
庐陵王萧措坐在地上,一时起不了身,指着他摔下来的三楼阁子恨声大骂:
“萧挽风!自家兄弟,绝情至此!我不曾有得罪你之处,你却步步紧逼,欺人太甚!你入京才几日,凭什么把我赶去城外!今夜众多人证在场,明日我告去御前,看你有何话说!”
谢明裳:“……嗯?” 河间王,萧挽风?
三楼阁子敞开的窗棂边,探出半截宽阔的肩膀。身量颀长挺拔,眉眼轮廓瞧着……有点眼熟。
前两天自家里才撞见过。
萧挽风今夜同样锦袍广袖,犀皮玉带,金丝小冠,通身富贵气派打扮,侧身倚阁子窗边,垂眸下望。
“谁和你自家兄弟?”
他手里的金杯居然还没放下,冷眼旁观楼下的庭院乱象,欣赏萧措头破血流的模样,满意地抿了口酒。
“你这张脸顶着萧姓在京城晃来荡去,便是得罪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