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隐形墨水、第十一章节 紫衣 (重写版) (第2/2页)
宋公王臣薨,举国之衣尽白。染人庄遥的工作,就此闲暇了下来。
今日染房有两位访客,都是他的好友,一个是戴拂,一个氏墨,名点,字子皙。
“来来来,尝尝我炼制的丹药。”
庄遥每逢聚会,总是会给友人安利,除了丹药,他还会备酒。
墨点别过脸,毫不客气地拒绝。
“你们真是珍珠当泥丸——不识货。”庄遥自顾自服下丹药,配合热酒,药力生效,浑身发热,他脱衣发散热力,犹嫌不爽,于是拔剑起舞。
“我这好药,服下之后,通体热起,根骨之力尽皆舒发,意念清达!”
戴拂看他剑舞飘若游龙,心中意动。墨点撇撇嘴:“春风莫要学他服药。你可知他炼药所用何物?紫石英、白石英、赤石等,尽是些衣服的染料,这些物什,安能下肚?”
“饭菜原从屎尿来,丹药又如何不能从染料出?”
墨点无言以对,遂聊起了国事。
“眼下新司寇并行不法,舆人横行,国人有累卵之危,社稷有倒悬之急。值此危难之际,大丈夫当有所作为。
我虽不才,忝为小吏,为国家掌管公家作坊,手下工匠颇具规模。然则时局板荡,多有无辜之人,冤屈入狱。目下工匠之家,子哭其父,妻哭其夫者,十之一二。
未被殃及的工友也是人心惶惶,人人都知,唇齿相依,唇亡齿寒,惟恐他日枷锁加身。
我素来在坊内倡导工友之间通力合作,互助友爱。如今冤屈之家,生计狼藉,工友们相互接济,仍不及祸患愈演愈烈。有穷途之人与我言:‘与其坐困家中,惶惶不安,等待贪官构陷,不如行非常之事。工坊百户千人,青壮之人比起司寇的爪牙多出不知凡几。况且工友中有精通木工、熔炼者,何不打造兵刃,杀官劫狱,然后远遁他地?’
我以为此人言之有理,只是我乃工坊中人,不知兵。
你们都是我的至交好友,意气相投,不知两位可愿意助我一臂之力?”
庄遥道:“我酷爱剑法,人所共知,染坊之人,多从我习剑术,司寇之爪牙不曾冒犯染坊众人。”
戴拂道:“我为狱吏,为司寇下属,深以为耻。如今牢狱充塞,民众嚎哭称冤。只是司寇奸猾无比,为收拢手下之心,以为自己所用,示意他们胡乱攀诬良人,再索贿放人,一来二去,司寇门下的舆人、小吏多行不法以自肥。我不愿如此,受尽排挤,所以今日借故寻你们散心。
能聚人心者,共同之利益、共同之犯罪也。司寇门下,铁板一块,我实无能与之相抗衡。”
墨点早知戴拂良心未泯,劝他辞职入伙,休与不义之人为伍。戴拂摇头道:“你这是杀官造反,以下犯上,有悖于周礼,我不为。况且我志在复立朝堂,重振门楣,封妻荫子,一旦与你意气用事,我的抱负将如何实现?
以我观之,那司寇也是以上书而得宠宋公,以面刺而受官。我何不效仿他,书尽司寇累累罪行,上陈于宋公,晓以实情,宋公自然会知晓自己所用非人。如此民众获释,司寇获刑,我获前程,一举三得,岂不美哉?”
庄遥嗤笑道:“上书?以我观之,应该唤作‘丧’书才是。
国家如此,你还相信上书?我料定,宋公此刻一定在发奋处理如山的上书,两耳不闻窗外。你的上书,也不知会落入谁手。
曹刿有言:肉食者鄙。朝廷解决问题的功夫没有,解决反应问题之人的功夫倒是管够。我劝你不要自取其祸。”
戴拂不听,埋怨道:“当初我若不是错信于你,听了什么‘不为天下先’的鬼话,何至于让司寇先尝甜头?一步落后,步步落后,我悔之未及。”
……
薛府。
薛桧明面上已然是宋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执政卿,足以开府建牙。然而他的母亲妻孩依然在华府中居住,所招募的家臣、仆役,事实上都是华氏为他安排妥当的。
一个风光无限的司寇成天往昔日黄花的华府走动是不合时宜的。为了掩人耳目,公子鲍、华御事及其党羽的秘密会晤都在薛府内完成。
在外人看来,华府门前冷落鞍马稀,而薛府迎来送往,宾客如山。
“薛大夫,你的衙门里,出了一只硕鼠。”
说话的人是宋公新拔的少宰,他从袖子里抽出一份上书,递给薛桧。
“这样的小事,何劳少宰亲自跑一趟?”薛桧邀请少宰在府上吃酒。虽然明面上权倾朝野,但是薛桧也知道,自己和少宰只不过是为恩主效劳的小角色。同为一个团队的成员,薛桧平日很注重与其他华氏家臣之间多亲近亲近。
“《弹劾司寇书》……好字。”薛桧打开上书,眼前一亮。相同标题的折子,少宰送来不少,薛桧估计宋国从公族到民众,想要将他生吞活剥者不下数万,若非自己以造谣为名,四处陷人下狱,杜绝东市议政,国人的唾沫星子都要将他活活淹死。
“窃观大奸盘据,法纪凌彝,怙宠专权,毒流中外……以至于生杀予夺,一手握定,猫、鼠无忌若此!恳祈君上奋乾断以伸国宪事,悬佞臣之首于东门,曝之牢笼,使鸦啄鹫吮,以靖国人。统惟圣裁施行,臣无任激切待命之至!”
落款,狱吏戴拂。洋洋洒洒千字之文,厚厚一折。
薛桧叹息一声,颇有惜才之心:“文采洒然,爱国之心溢于字里行间。这个戴拂,我素有耳闻。如今的司寇衙门,索贿之风盛行,民众多切齿,只有这个戴拂不取别财,不荼国人,同僚多忌恨他,把他比作茅坑中的顽石。”
“莫非司寇想要……”
“怎么可能?佩服归佩服,怎么可能会因此对他心慈手软。如今我虽然显达人前,容宠相加,但自然知道这些都是浮华泡沫。只要华大夫兵车一到,宋公就会身首异处。
大丈夫先家后国,先义后忠,怎么可能为了他宋氏一家一姓,妨害我们主臣相得?”
“是极。”少宰赞叹道:“做陪臣的,就要安守陪臣的本分,万不可有逾越之想。”
“戴氏,司寇打算如何处理此人?”
司寇斟酌一下,与少宰耳语。
“司寇,好毒的计策。”
“无毒不丈夫。”司寇很受用,“华大夫的兵马聚集得如何了?”
“大抵动员完毕了,从鹿上城开拔到都城需要时日。”
周时的行军速度,一日一舍,一舍三十里。当初晋文公退避三舍,也不过九十里而已。
“我等间谍之人,世人所诟,不可久显人前。等到华氏大兵一到,另立新君,即是功成身退之际。”
少宰心有戚戚:“隐退之后,司寇有什么好去处?”
“我听说齐国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愿往齐终老。”
……
染坊。
一个匠人跌跌撞撞进门,哭丧着脸对墨点说:“墨大夫,不好了,戴大夫身陷囹圄,将有性命之危矣。”
墨点正在和庄遥切磋剑术,闻言手中一滞,木剑被庄遥拍落,庄遥的剑尖点在墨点的喉头。
“承让了!”庄遥洋洋得意。
庄遥收起兵刃,吐槽道:“不听我言语,才招致此祸。”
墨点瞪了他一眼:“至交好友,身陷囹圄,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墨点问起缘由。
来人道:“戴春风上书后,寺人相召,说他文书斐然,可以进宫面刺。春风得意,随寺人沐浴更衣。
但是不久,春风就被锁拿问罪,枷锁槛车,只说是着紫衣,有僭越之罪。”
周代服饰颜色有讲究,胡乱穿衣会招致杀身之祸。紫色本是周代间色,而不是正色,按理来说,属于卑贱的颜色,百姓下吏穿紫衣也不触犯礼法,但自从齐桓公好紫服以降,泗上诸侯无不以紫为贵,故而紫服也成了国君专属。
印染专家庄遥指出疑点:“紫衣的染料,需要紫草,多从齐地采买,价格昂贵,戴春风哪里穿得起?”
墨点冷笑一声:“怕不是宋公身边有小人构陷。
宋人已经有十七年没见到过紫衣了吧?国人不能穿,而先君王臣又以节俭而闻名,素来以白衣示人。如果不是今日事发,孰人还记得紫色是尊色?”
中国古代在子产铸刑鼎以前,律法是不向民众展示的,因为贵族们认为万一老百姓熟知律法后,贵族就不容易恫吓、控制百姓了。
宋国已经十几年没见过紫衣了,整整一代人都不记得相关的律法了。
“这些小人好毒辣的手段,令人防不胜防。弥远,我还是那句话,咱们不如一道攻入大狱。把所有因为恶政而无辜受囚之人,统统拯救出来。”
庄遥摇摇头:“我是染人,你也不过掌管匠人的小吏,不通兵事,空有一腔血勇,一手剑术,如何能够成事?
术业有专攻,隔行如隔山。自古士主战、农主耕、工营造、商贩货,如若我们工人揭竿而反,不知道如何用金鼓号令众人,不知道如何用旗语指挥进退,不过是散兵游勇,徒有人众,而不能拧成一股战力。
除非有公室公族之贵胄肯领导我等,指挥各方,否则……”
墨点道:“此事容易。我知一户肉食者,反迹昭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