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行行(8) (第2/2页)
可叹的是,那个凶巴巴男的居然还把她当个宝贝。
没过多久,那女人便被围着抬走了。
又过了一会,来了几个凶神恶煞的士兵,将他从车上赶下来,带到一座地下洞穴中。
他刚一走下楼梯,穴口就被人从外面用厚重石板封住。
地牢内昏暗潮湿,空气污浊腥臭,他心里盘算着,稍后能说话了,该怎样托人联系到自己那个姨夫。
湿漉漉的石台上摆一盏青铜灯,豆大火苗正在燃烧,士兵揣了一脚他后膝窝,丁二便扑通一声跪下。
他凝神一看,才发现那灯具乃是人形,一奴被抽筋扒皮,双手合十,表情痛苦地受刑,头上顶着托盘。
灯油滴答。
寒气从地面渗到膝盖,丁二浑身一抖,赶快挪开眼。
尹子度推开木栅栏门,慢慢走了进来,他背着手站定,眼风一扫,一个随从取下丁二口里塞的布。
“呸呸……”丁二吐了口黄痰,急促地喘着气,哑声道:“我,我是邺城守将的外甥,你要动用私刑,先去问问我姨夫答不答应!”
尹子度漠然看他,身后是竖立的刑架,铁凿和铁锤,斧钺和刀锯。
地牢如此潮湿,连人待半刻都觉寒气入侵,这些器具却各个锃亮,无一生锈。
每日用,日日用。
丁二强压住恐惧,颤声道:“区区一个小兵,不上报你家主公,就不怕我姨夫知道后,邺城生变?梁使君若怪罪下来,你担得起吗!”
尹子度进来时,身旁跟着两个挎朴刀的侍卫,一直不苟言笑,立在一侧,铠甲獠牙狰狞,面容寒气森森。
话音刚落,这两人居然笑出了声。
有什么可笑的!
丁二怒目圆睁,感觉自己受到莫大侮辱。
他原本脸型就极瘦,又长,下巴长了几个瘊子,瞪起眼来,越发显得尖嘴猴腮,
那两个随从笑完,立刻意识到不妥,交换了个眼神,紧紧合上嘴巴,连眼球都不转,俑士一样,穆然立着。
尹子度没有说话,很无奈地挠了挠眉心。
“哦,你姨夫是?”
丁二嚣张一笑:“正是何钦何将军。”
何钦是冀州有命的剑术大家,原本效忠邓宏,邺城破后,梁骘留他担任原职。
丁二察觉到对面人表情滞涩,撇嘴一笑,准备欣赏他的惊恐。
尹子度微微颔首,对两个士兵下令:“告诉城门司,让何钦来见我。”
二人抱拳凛声:“是,主公。”
丁二先是不解地皱眉,忽然间,彷佛明白了什么,脸上表情开始溃败。
他的下巴止不住地颤抖,额头也瞬间滴下冷汗,终于,一下子瘫软在地,双眼发直。
尹子度没有过多留恋他溃败的表情。
对于这种无意义的琐事,他向来兴致缺缺。多问那一句,也并不是想恐吓丁二,或者耍什么威风,但何钦是邓氏旧部,威信颇高,这种人放在城门司,无疑需要经常敲打。
邺城虽小,安危却事关大局,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安定的因素能抓到一个是一个。
况且,现在有更重要的事等他去办。
丁二脸色煞白,嘴骇然大张,眼睛也吓得滚圆。
“你,你是……”
他控制不住身体的战栗,像见到怪物一样,跌跌撞撞地往后退。
尹子度低下头,一字一顿:
“我最不喜欢巧言令色的人。”
丁二的肿眼泡满含泪水,两片嘴皮间慢慢渗出血丝,上下颤抖着,如风中簌簌落叶。
他抬起头,看到一张冷冰冰的,毫无感情的脸,这是死人堆里爬出来才会有的表情,生杀只在他一念之间。
裤///裆处湿湿答答,一滩黄色液体正从那里渗出。
尹子度面无表情地站直,语气干脆利落,像匕首出鞘,寒气逼人。
“行刑。”
房内门窗紧闭,几个人围在床榻边,站了一圈。
尹子度皱眉问:“怎么样?”
宁伯三指搭脉,拈着胡须道:“只是寻常发热,不必太过担心,老身开些药来,发发汗,安稳睡一觉,天亮自然大好,只是要多注意休息,切不可劳神费力,也不可惊怒伤心。”
尹子度点点头,起身对他拱手行礼:“更深露重,请仆人送您回去,劳烦老伯了。”
宁伯看着双眉打结的尹子度,张开嘴,却不知从何劝起,索性叹了口气,摆摆手走了。
寿婆按照药方去抓药熬药,房间里,站着的人只剩下刘圭。
尹子度往唐曼身上加了一床厚实被褥,又捋起她手腕脚腕和脖颈处的衣服,就着缶中热水,摆好巾子,一遍遍耐心擦拭。
“找的什么人,可靠吗。”
刘圭低眉顺眼答:“不会说话,是个哑巴。”
尹子度斜坐在榻边,一条腿撑着地,一条腿曲着盘在榻上,听到这话,抬头看了眼刘圭,轻轻一笑。
刘圭头垂得更深了。
唐曼感到身上一会热,一会冷,一会热里夹杂着寒冷,一会又是冷里掺着燥热,辗转反侧,怎么躺也不舒服。忽然枕到一个暖暖硬硬的东西,火炉一样,她就忍不住往那边蹭。
尹子度低下头,见唐曼把脸埋在自己膝窝。
她的额头滚烫,在发烧。
尹子度轻手轻脚地想把她头挪开,嘴里小声说:“躺到枕头上去吧,我衣服带凉气呢。”
还有血腥味,他并不想让她闻到。
唐曼不愿意,嘟囔:“身上酸,头疼。”又往火炉里钻。
尹子度用手捧着她的脸,他的手细细长长,身上是草木和露水的味道,还有一点良姜熏香的气味,一点也不冷,很暖和。
尹子度无奈地道:“你发烧了。”
唐曼开始胡言乱语:“尹子度,如果我发烧死了,都怪你。”
尹子度怔了一下,垂下头承认:“嗯,都怪我。”他说:“但是,我不会让你死的。”
唐曼勉强将眼睛撑开一条缝,瘪着嘴笑了一下,又没动静了。
刘圭站在一边,不知道手脚该往哪放,好像放在哪里都不对窍,眼神也无处安放,左看右瞟,用一种奇怪的目光,遮遮掩掩地瞥着男人的背影。
他确实有点不好意思。
思来想去,原来自己是多余的那个。
尹子度背后虽没长眼睛,但从一片诡异的安静中,他也能猜出刘圭不自在了。
尹子度镇定自若地吩咐:“你先回去吧。”
刘圭如蒙大赦,连行礼都忘记,一溜烟撒腿就跑。
这厢,寿婆熬好了药,端一碗浓黑药汤进来,冒着滚滚热气。见尹子度手上忙个不停,便将药放在一边晾着,想接过巾帕帮忙。
尹子度没有给她,害怕吵醒唐曼。
他压低声说:“我来。”
寿婆奇怪地瞧了他一眼,垂着手,默默站回一边。
四肢凉飕飕的,身上的酸痛和灼热也逐渐缓解。
唐曼一起来,就双目炯炯地盯着屋顶,摸着自己干裂的嘴唇,又摸了摸额头,自言自语:“谁把我打了!……”
尹子度正要说话,却听她又自己神叨叨回答:“我知道,我听见他叫丁媪姑母。”
唐曼转过头,看着尹子度,眼神迷茫:“那……那,小满怎么办。”
尹子度心说这人都烧成这样了,还有心思操心这种事,真是挺厉害的。
他道:“你好好休息,我已经将此事报给官府,会有决曹掾调查,剩下的事你也管不了。”
唐曼盯着尹子度,好像在分辨他究竟说了什么,愣愣地点头,又躺回塌上。
安静了没一会,她又忽然举起手,揉摸自己胸前,揉着揉着,居然往里衣探。
尹子度立刻把目光移开。
她真是烧傻了,但自己没办法上手阻挡。
唐曼手都摸到肋骨条了。
尹子度这才意识到,她不是烧糊涂,而是在找什么,于是缓缓转过脸,皱着眉。
唐曼摸了一会,突然冷抽一口气,一下子爬起来,攥住尹子度手腕摇晃。
“尹子度,尹子度,”叫得很急切,“我的刀不见了。”
“什么刀?”
唐曼眼睛含泪,比划着手势,磕磕巴巴:“就是,我那个,你杀猪的……”
尹子度“哎”了一声,把她摁回塌上:“就你那匕首,还能叫刀。”
唐曼死盯着他,目光明显不甘心。
尹子度劝道:“算了,可能丢在路上了,明天我重新给你一把,比那个更好,好不好?”
唐曼没有理会他,转过身,呆呆地望着窗外。
蓦地,面对着墙壁,流起眼泪来。
尹子度托着药碗的手停在一半。
“怎么了?”
唐曼号啕大哭:“我就要我那把……那是我爹留给我的……别的刀……和它都不一样……”
寿婆不明所以,掏出一方白绢手帕递过来。
尹子度接过手帕,站起身子,手探到里面给她擦眼泪。
唐曼感觉有人挂念自己,蜷着腿,肩膀一耸一耸,哭得更厉害了。
尹子度哄了一圈,见实在不好了,叹了口气,很快妥协。
他把碗放回几案:“好了,你别哭了,我现在去给你找。”
唐曼知道自己是无理取闹,也并没有想到尹子度真的会答应,现在他松了口,又自觉有些不太合适。
身上难受,连带着心里也不痛快,看到别人的时候还能勉强维持几分体面,唯独看到这个人,就好像心上破了一个大口子,特别想把情绪袒露给他。
真矫情啊。
她小声嘀咕:“算了,太晚了……”
尹子度把她身子扶正,又重新掖好被角。
“不晚,我马上就回来,你安静睡觉,不要再折腾了。”他摸了摸她的额头:“现在不烧了,喝完药,快点睡觉,等你睡醒,就能看到你的小刀了。”
唐曼安静地听着他说话,那一句句轻柔和缓的话,像带着甜意的春风,吹进她焦躁忧虑的心灵,在恐怖的夜晚,带来抚慰。
她抬头打量面前的人。
奇怪,尹子度怎么能是这样一个人,对她一会好,一会坏,一会拒绝,一会又很温柔,如果他像其他人一样浅薄,她完全可以毫无顾忌的玩弄他,再顺手丢掉。
可他好像从头到尾都无视她的漂亮,也不贪图她的美色。他抱着她的时候,手是颤抖的,却没有一丝一毫沾染情//欲,只是单纯的抱着她。
他虽然嘴上说,不要这个,不要那个,但语气非常温柔,几乎有点纵容了。
她搞不懂尹子度到底是和居心,在他心里,自己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
唐曼感到十分迷茫,她厌恶男人,但是她第一次碰到尹子度这样的人。
尹子度说完,站起身就要离开。
他指着旁边道:“这是我托人找的婆子,叫寿婆,不会说话,你在这里有什么事,喊她就行。”
昏黄的油灯,唇红齿白,眸黑睫长,唇边两个小小的笑涡在他面上浮动。
马厩中,带着血腥气的吻。
像在梦里见过。
唐曼的心颤动了一下,轻轻的,静静的,像清晨一滴露水滴落在绿叶,接着又响起他在马车上犹豫的回答。
——你有丈夫
邓简啊邓简,阴魂不散的邓简,你真活得不是时候。
那边,寿婆好像听懂了这句话,走过来,看了一眼尹子度,又对唐曼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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