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拟南芥 (第1/2页)
每到这种时候,胡怀梓总会想起许多年前被父亲抱着赶往医院的那个雨夜,天空中只有在风里发怒的阴云,看不到一颗星星,他甚至不知道那究竟是白天还是晚上,也许是因为天上云太厚,又或许是因为地下的光太亮了。
叼着烟斗的老人把脸靠在冰冷的玻璃上,看着明晃晃的蓝天和洒下雾霭的铁鸟,曾几何时,这样的蓝天是水泥森林中的人们梦寐以求的,但如今,它又和被霓虹灯染红的霞光一样令人生厌了。
他思考着自己以前想要做什么,也许是宇航员,也许是老师,又或是其他的什么东西,但这些统统都不重要了,现在,每一个居住在城里的人只有一种职业——
农民,他是一个农民,一个和机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农民。
排列整齐的铁鸟已经离开了高楼林立的城区,它们翅膀的影子掠过锋锐的麦芒,洒下均匀的水雾,他甚至可以想象到水滴落在叶片上、落在麦粒间、落在泥土里的声音,捧着老旧矿石收音机的手微微颤抖,几乎要把他拉回那个遥远的模糊的年代,拉回那个阔别许久的雨夜,拉回阔别许久的雨中。
“嗡……”
【亲爱的同胞们:
这是我作为邦联议长的最后一次讲话,从今天起,我将正式辞去邦联议长的职务。
作为统筹协调发展的共同体中心,一直以来,邦联议会严格控制任何技术可能的泛滥与危害,统筹各邦发展的路径与分工,但对于各邦人民来说,议会的政策或许是对他们自主发展权力的限制,信息的不对称以及我们的专权独断最终导致了午夜会议的召开……】
被茶渍染成黑色的方木几旁,一台陈旧的矿石收音机正在老人的怀抱中颤抖,发出严重失真的声音,明亮的玻璃瓦房中弥漫着浓郁的烟雾,在头顶风扇吱呀的白噪声下,投入屋内的阳光被缭绕的烟雾切割成一块块不断形变的光斑,透射在泛黄的墙壁上,宛如一位在舞蹈中啜泣的舞娘。
发出声音的玩意儿和屋中的一切都显得格格不入,它太老旧了,相比那些挤满墙壁的明亮精致的屏幕,完全就是上个时代的产品。
“嗡——”
收音机的声音很快被来自天空的噪音遮盖了,低空飞行的无人机犹如一群捕猎的雄鹰,从城中的高点俯冲而下,掠过郊野金色的麦田,带起的风压弯了执拗的麦芒,掀起一道道碧波般的涟漪,宽大的机翼均匀地洒下清水,很快在麦田的上空弥漫起濛濛的水雾。
哪怕从天上看,这片广袤的原野也看不到边际,因为看不到在田间地头劳作的人,倒显得像是一件精致又宏伟的织品,交错而过的铁轨在分割田地的道路上穿过,其中一条正经过玻璃瓦房的门前,小山一般的农机停在比公路还要宽阔的宽大田埂上,厚实的油污已经将它的甲壳染成了黑色,在明晃晃的阳光下,发烫的引擎盖中弥散出钢铁的气味,作为这片旷野中唯一带顶的建筑,结束了一天工作的三人坐在里面,抱着收音机的老人叼着烟斗,眯起眼睛靠在墙上,似乎是睡着了。
即便是在睡梦中,他也本能地嘬着烟斗,胸口均匀地起伏着,接着,稀薄的烟柱从他喉咙处的不断开合的金属气阀中涌出。
“有人能搭把手,把老胡的那个破烂收音机关了吗?”
叼着糖棍的男人走出门,站在铁轨边,伸手拦住了一列在飞机的阴影中缓缓驶来的小火车。
感受到行人的靠近,本就缓慢的小火车停在了房门,
低矮的车头甚至不到男人的胸口,安装在车头的球形“眼睛”转了转,车厢中传来女性播报员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声音。
“身份确认,齐山,请后退至安全线内。”
“或者给它调个频道,音乐电台,或者鬼故事也行,”名叫齐山的男人把嘴里的糖棍咬得“嘎吱”作响,含糊不清地对着小火车的喇叭说道,“我们有三个……哦不,四个人。”
“祝您晚餐愉快,请节约粮食,齐山先生。”
“好的好的,”齐山摆了摆手,赶在包裹从小火车的窗口递出来前,把它们掏了出来,又像逗小狗似的拍了拍它比梳妆镜大不了多少的车窗,回到了屋内,对另一位还醒着的老太太说道,“说真的,老胡天天听这个,真的不会腻吗?我都能背下来下一句了,啊……怎么说的?”
他想了想,把咬碎的糖棍咽下,清了清喉咙,摆出一副领导的做派,夹着嗓子说道:“尽管我本人坚决维护邦联存在的态度依旧没有改变,但木已成舟,作为议会的主持人与决策者,我亲眼见证了三天前的最后一场会议中,脱离邦联的政策占据了席位的大多数……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别念了,不然在老胡老年痴呆以前,我恐怕就要痴呆了。”
老太太从老胡的怀里抓走收音机,按下了静音键,矿石收音机的天线牵起了老头的衣服下摆,露出从左腹延伸至胸前的金属板,几根透明的软管外挂在胸前,被他吸入的烟气正在经历滤网的过滤,在软管中翻滚着。
她皱着眉头盖好老胡的衣服,在方几上清理出一片足够三人吃饭的空处:“他天天听这个,恐怕是为了听到老嫂子和幺女的消息吧,期望邦联可以重建,也真是背时,四年前她们刚回娘家,路就断了,这几年我们跟着四季城到处跑,也从来没路过他们那儿。”
她看着老胡的衬衫下隆起的管状突起,长长地叹息一声。
“你是找到你儿子了,体谅体谅老胡吧,我记得这个收音机就是他女儿在手工课上给他做的,把饭放到桌上吧,等会儿把老胡叫起来。”
“哈哈,”齐山揉了揉被老太太打红的额头,笑着说道,“那个小兔崽子,居然偷偷在海角结婚了。”
他嘴里骂着儿子,脸上却看不到一点儿愠色。
“是啊是啊,是不是还生了个大胖小子?我每天都会听到你说一样的话,你知不知道重复的生活会增大老年痴呆的风险?”老太太接过齐山递来的金属饭盒,码在桌上,“嗯?怎么拿了四份?”
“帮小王带一份,他留在城郊的学校旁边看他的那片杂草,恐怕会错过送餐的车,我晚点儿给他带到学校去。”
“王老师吗……什么杂草,那叫拟南芥!”
老太太点了点头,露出了然的表情,“我给孩子们做了些鸡架,等下你也带些给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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