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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树倒散猢狲 (第2/2页)

疤拉头抱着老头的腿,就是不松手,老头嘴上说的凶,也怕惹事端,一步一拖拉往院子里走,也就把疤拉头带到了门口。

老头反倒软了,这死皮不要脸的东西,就是不松手,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不管他吧,实在可怜,管他吧,实在可恨,打他吧,看那骨瘦如柴的熊样,怕禁不住拳头,不打他吧,还就是甩不掉他,老头急的不行,半带哀求半带生气道:“松手!松手吧,俺真的没有棉袄,不骗你,家里别说棉袄,连件单衣也木有。”

疤拉头一个劲喊救命,老头彻底软了,忽然看见山墙上挂着茅草蓑衣,对疤拉头道:“小子,我真的没有衣裳给你,就是这蓑衣,你要就拿走。”

疤拉头顺着老头所指,果然看见蓑衣,过分纠缠又怕挨打,只得松手点头,老头从山墙上摘了蓑衣递给疤拉头,叹息道:“年轻轻的,不学好,跟着岳华亭胡混,你能混到啥时候?看你抽大烟抽的,哎!你这人啊,怕是费了!”

疤拉头抖抖索索披了蓑衣,总好过赤身**,想讨要些吃的,老头已经百不耐烦,连推带撵,把他推离门口,咣当一声关了大门,哗啦一声上了顶门杠。

疤拉头傻愣在门口,身上的蓑衣一股霉气,估计一冬天没穿过,满是灰尘,肩头处甚至生出一小撮已经干瘪了的狗尿苔,细长的茅草,若是雨水下来,自然能顺着草茎流下,叫主人不湿衣服,但这大冬天,北风呼呼,是横着来的,茅草蓑衣并不管用,一股股冷风从草缝里钻过来,像一把把剔肉的尖刀,疤拉头只好不住活动身子,不知不觉中渐渐踱出村外。

村外麦子地里,皑皑白雪尚未消融,大路上的车辙里,烂泥已经冻结成陀,疤拉头根本没有目的,顺着西北风的劲,往东南走,由于不敢顶风,错过了两三个村子,他的脚先是麻木,后来刺痛,直到疼的浑身抽搐,却正好走到一间小庙。

疤拉头看着小庙,却直不起腰,只能蹲下,慢慢往那里挪,挪不几步,干脆是爬,蓑衣滑到头顶,茅草在颤抖中根根立起,很像一只黄色的受惊之下的大刺猬。

大刺猬终于挪到庙门,一扎高的门槛,成了天堑,疤拉头神志不清,在门槛边上胡乱扭动挣扎。

小庙里有看庙的老头,先是一惊,揉揉眼,以为是妖怪,更是一惊,吓得想跑,被妖怪堵了门,很是惊慌了一阵,待后来渐渐见怪不怪,壮着胆子拿了白蜡杆子,走一步退半步挨到近前,轻轻用木棍挑那蓑衣,又是吃了一惊,里边竟然是赤条条一个人。

看架势这人还活着,老头连忙跳到门外,把手伸到疤拉头腋窝下想着把他搀起来,谁知刚一用力,就离了地,竟是没有多少斤两,老头顾不得多想,抱着疤拉头进了庙门,但凡守庙宇的,大都是村里鳏夫,一生孤苦,虔诚笃信,不图这辈子荣华富贵,修的是来世,讲的是积善行好,救人的心自然是有的。

老头摸着疤拉头身上冰凉,知道是冻的,把他放在蒲团上,用铜盆装了雪,用雪在他身上用力挼搓,直到疤拉头四肢不再僵硬,才用羊皮袄裹了,端来火盆,新加木炭,坐了小锅,煮了一碗老姜水,给疤拉头灌下肚。

疤拉头内里渐渐升温,肚子咕噜噜一阵响,总算缓过一口气,开口第一句是:“有烟泡吗?给俺抽一口。”

老头连连摇头,一个穷看庙的,那里能有哪玩意,只能拿了旱烟,给疤拉头解馋,疤拉头抽了一口,摇头示意,老头也无奈,只能收了烟袋,疤拉头暖和了,老头冻的够呛,于是问他家住那里,附近有没亲人,疤拉头如实回答,老头眼睛一亮道:“这就是赫庵,你岳父家姓啥叫啥?我去给你喊人。”

疤拉头心里不想让岳父家知道,又实在走投无路,只得报出泰山名讳。

老头披上皮袄去给疤拉头传话,疤拉头只能围着蓑衣烤火等信。

这老头轻车熟路,直奔疤拉头岳父家,这家院子里却是一片欢腾。

一个红脸大汉在院子里吆喝:“赶紧烧水!秀琴,别织布了,你嫂子生了!”

西屋里跳出一个矮个子女人,一脸欢喜问道:“男娃女娃?”

大汉笑道:“给你添了个侄子!”

那女人没去烧水,先冲到堂屋里,她要看看侄子,大汉在外面一阵紧催,好大一晌,女子才出门,边走边笑:“哥,小家伙长得跟你可像了!俺一眼就能认出是咱家人!”

大汉嘿嘿道:“俺的种,不像俺像谁!”

女人刚要去厨房烧水,大门外有人喊:“彦豪?彦豪!”

女人接话道:“在家呢!别叫了,忙着呢,有啥事来家说!”

看庙的老头进门道:“恁家女婿来了,搁庙里烤火哩,你看谁去接接?”

女人顿时变了脸,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偷眼看大汉的脸色,大汉本来满脸喜色,霎时阴沉起来,看庙的老头讨个没趣,心里不痛快,喊道:“哎?你家人咋回事?给恁报个信犯啥错了?”

大汉连忙缓和道:“不是冲你,你不知道,俺家女婿他不是个人!”

老头不解,看着大汉,大汉忙把女婿抽大烟卖房子卖地还要把妹子也卖掉的事一五一十给老头说个详细,老头这才明白,救了个王八蛋。

老头为难道:“这小子光着身子,连身衣服也没有,投靠恁,恁家又不收留,总不能落到庙里吧?你也知道,咱庄给俺的粮食可是紧打紧,一顿好办,总不能让他把俺的粮食都吃了吧?”

大汉没好气道:“把他撵走!就当一条狗!饿死拉倒!少个祸害!”老头看看汉子,再看看女人,女人站在一边不住抹着眼泪,既不否认,也不附和。

老头更加为难:“好歹也是一条命不是?真把他撵走,今个夜里就得冻死,你是没看见,那家伙光身子穿个蓑衣,将才差点冻死,俺也是好心说恁,既然人家来了,好歹弄一身衣裳给他,就是死,也不能死到咱庄上不是?”

大汉早不耐烦:“俺家一根线也不给他!咋弄你看着办,俺媳妇生了,家里忙得很,秀琴,赶紧去烧水!对了,过九时候您来俺家喝酒,俺就不另外请了啊!”

这话是往外轰人呢,老头脸一红,气呼呼转身就走。

等老头走远了,秀琴哭着求哥哥:“哥,不管咋着,他也是俺男人,俺不忍心,咱---”

没等妹子说完,大汉发怒道:“啥男人!狗!比狗都不如!你忘了咱娘咋死的?不是你男人把你卖了,咱爹娘能气死?按说咱得弄死他,给咱爹娘报仇!咱是本分人家,不愿意招惹是非,不理他也就是了,叫咱帮他,蚂蚱的比!没门!”

妹妹听见哥说脏话,哭着捂着脸进了厨房。

灶膛的火红艳艳烧着,映着秀琴脸上的泪珠,女人啊,咋就这么命苦呢?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寻了个赖男人,也是命中注定啊,尽管这男人如何不是东西,秀琴心里一直盼着男人能回心转意,人家不是常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吗,男人能找上门,说不定就是想好好过日子呢!

没有地不要紧,两个大活人可以开荒,没有房子不要紧,滩里盖个茅草棚,也足够遮风挡雨,没有吃的不要紧,眼看就是年下,谁家不施舍些吃食,只要顶过这一年头,转过年,到了春天,地里树上满是吃食,男人要是能把烟戒了,说不定身子骨就能好起来,也能和自己做哪些羞人的事,自己也是女人,也能和嫂子一样生个大胖小子,想到这里,秀琴心里燃起火焰,但凡能救了男人,就能有个自己的家啊!

秀琴扔了烧火棍,悄悄进了西屋,织布机上已经织好半匹棉布,拿了剪刀,犹豫一下,还是禁不住内心的火热,咔嚓咔嚓剪断机杼。

秀琴的心跳得厉害,在针线筐里摸了一卷线,线卷子上插着有针,她把这些连同剪刀塞到怀里,看着白布,有些失望,男人咋能穿白布呢,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死了人,秀琴悄悄走到灶间,从地锅下的灰烬里扒了一包草灰,拿着锤衣服的棒槌,偷偷出门,先到水塘边那块光滑的锤布石那里,下边垫一层草灰,把白布铺好,上边又洒一层草灰,用棒槌轻轻敲击,如此这般,天还没黑透时候,半匹白布变成灰布,想着男人的身量,几下剪出一件上衣一件裤子,飞针走线,把衣裤缝好,又想着大冬天单衣如何御寒,在路边不知谁家的棉花柴上找没开的棉桃,这棉桃早就干了,黑黑的硬硬的,比核桃还结实,找了几十个,她觉得差不多了,在路边找个半截砖,放上一个干棉桃,棒槌轻敲,棉桃却一下子跳开,飞进草丛,急切间寻不回来,她又试了一下,还是那样,干脆扔了棒槌,用牙齿咬那棉桃,崩崩声中,棉桃开裂,尖锐的外壳刺破嘴唇,把棉桃里的棉花染得斑斑点点,顾不上这些了,一想到男人光着身子冻的发抖的样子,她心里就是一阵抽动,等几十个棉桃咬开,她的嘴已经肿起老高,牙齿也松动几颗,一阵手忙脚乱,从棉桃里扯出花瓤,用手一阵揉搓,眼看着棉花蓬松起来,渐渐成了一堆,又赶紧把剩下的碎布缝合成片,连接在灰衣裤里边,做了个夹袄模样,只是袖子和肩头来不及做成双层,也没有那么多布了,就手把棉花揪成小团,一点点续到衣服里,一身半单半绵的衣裤终于大功告成,天也就黑的差不多了。

秀琴拎着刚做成的衣裤,急匆匆走到小庙,门口两个人正在推搡,看庙的老头要轰疤拉头,疤拉头一个劲哀求,老头的行为也就不那么坚决,秀琴心里一疼,三两步走到近前,疤拉头看见秀丽如故的女人,羞愧的低头,老头可算是找到替死鬼,把疤拉头往秀琴身边一推,赶紧关门,秀琴眼里满是责问,也带着心疼,见男人恓惶,顾不上多问,一把扯下茅草蓑衣,给男人披上衣服,递过裤子。

疤拉头穿了棉衣棉裤,从心里往外透着暖和,有心问有钱没,或是直接问有烟膏子没,看见媳妇的目光,却像闪电劈中了灵魂。

疤拉头腿一软,跪倒在地,双手替换扇自己耳光,嘴里哭号道:“俺不是人!俺不是人!往后再不抽大烟了!不抽了!真的不抽了!”

秀琴本来看见男人心里有气,疤拉头如此这般,到让她心软了,连忙抱着男人的秃头,护着不让他打自己的脸,两人这一抱,顿时觉得天大地大,只有对方才是亲人。

秀琴呜咽道:“你真的能戒烟?”

疤拉头指天明誓,再沾那鬼东西,生生世世不得好死,变驴变马变猪变狗,活着给人骑,临死挨一刀,死后下汤锅---秀琴早哭成一个泪人,男人真的回心转意,天可怜见,总算叫自己三年活寡没有白熬。

两人抱着哭,时候一长,却愁做一团,天黑似墨,风雪交加,腹内无食,身上衣单,投宿无门,却是如何是好,偏偏远处火把闪烁,人声鼎沸,只听见北风里秀琴哥哥的喊声:“就在庙里,狗日的,又来祸害俺妹子,打死狗日的!”

疤拉头刚说一句:“大哥---”

秀琴慌忙拉起他往西跑,疤拉头喘息着道:“大哥找咱。”

秀琴道:“是想杀你!赶紧跑!”

疤拉头顿时不敢说话,黑天里也分不清那是路那是荒地,只管往西拼命的跑。

后边的人追了一阵,遇见一大片冻土,冻土上的雪被风吹走,两人的脚印消失不见,只得收兵,两人总算逃出生天,却受困于风雪,死活难料。(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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